患者用别人的医保卡看病,我拦下了——结果发现,怎么选都是我输
那天上午的门诊,第 38 个号。
一个女患者坐下来,递过来一张医保卡。
我扫卡,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——王某某,女,1964 年出生,今年 61 岁。
可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,怎么看,都只有三十出头。
皮肤的状态、说话的语气、整个人的精神面貌——都不像一个 61 岁的人。
我没有当场说破。我先按流程问诊。
她说,最近这半年月经不太规律,有时候提前、有时候推迟,想来查一查,开点药调一调。
我握着笔的手,停了下来。
一个"61 岁"的女性——按这张卡上的年龄,早该绝经十年了——坐在我面前,跟我说她"月经不规律"。
我心里,基本已经有数了。
我放下笔,尽量平静地问她:"这张卡……是您本人的吗?"
她顿了一下,然后说:"是我妈的。我自己那张卡,今年的门诊额度快用完了。我想着先用我妈的查一下——她年纪大了,平时也用不上,反正都是一家人的钱。"
我说:"不好意思。冒用他人医保卡看病、开药、走报销,属于违规。您要是自己看病,可以用您自己的卡,或者今天先自费。"
她的脸,当场就沉下来了。
接下来的事,但凡在门诊待过的同行都能想象——
声音越来越大。
"我用我自己亲妈的卡,怎么就违规了?" "一家人的钱不都是一家的钱吗?" "别的医生都没说什么,就你这儿事多!" "你信不信我投诉你!"
诊室外排队的病人开始往里看。
我后面还排着 50 多个号。
我的诊室,瞬间从一个看病的地方,变成了一个吵架的地方。
而我心里很清楚一件事——
这张卡,就算我今天让它过了,它也瞒不了多久。
一个 61 岁的参保人,去做"月经不调"的检查、开调经的药、做性激素六项——医保后台的智能审核系统一比对,年龄和疾病谱对不上,几乎一定会被标记出来。
到那个时候,这笔被认定为"违规使用"的医保费用,要有人来承担。
而承担的人,不会是她。
是我。
是那个接诊的、写了病历的、开了单子的医生。
我打了医保局的电话。
我以为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——发现了违规,主动上报。
医保局工作人员的回复,让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——
"我们这边的规定是,必须是实际发生了骗保行为之后,我们才能介入调查处理。"
我问:"那现在呢?她还没开成药、没走报销,我把她拦下来了,这算什么?"
他说:"这种情况,我们没办法提前介入。"
我又问:"那如果我没拦住,她真的用这张卡做了检查、开了药、走了医保报销——这笔钱怎么算?"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血压瞬间冲上来的话——
"如果核查下来确实构成违规、构成骗保,这部分被骗取的医保基金,由接诊医生承担。"
我握着电话,站在诊室里,愣了大概十秒。
我突然意识到——
我被放进了一个怎么选都是我输的局里。
我拦住她——我得承受辱骂、投诉、甚至可能的肢体冲突。
我没拦住她——医保后台事后一比对,照样查出来,这笔钱从我工资里扣。
我主动上报医保局——对方告诉我,事前他们不管。
事后他们管——管的方式,是从我这里扣钱。
那一刻我想问一句——
我,到底是来干什么的?
我以为我是来看病的。
我读了 5 年本科、3 年硕士、3 年规培,背了那么多年的内科外科诊断治疗——
我以为我这一身本事,是用来把病人看好的。
结果今天我才发现——
在如今的门诊里,一个医生要同时干的事,远远不止"看病"这一件。
我替全国千千万万个每天坐在门诊里、被这套体系层层加码的医生,认真数一数——我们到底,被要求同时扮演多少个角色。
第一个角色,是医生。
这是我们唯一真正学过、也唯一真正想做的事——把面前这个病人的病,看明白、治好。
如果只让我干这一件事,我会非常乐意,也非常擅长。
但现实是——这件事,如今只占我门诊精力的一小部分。
第二个角色,是医保控费的会计。
每开一项检查、每开一支药、每写一个诊断,我脑子里都要同时算一笔账——这个项目医保给不给报、报多少、会不会超 DRG/DIP 的限额、会不会被医保事后审核打回来。
打回来怎么办?自费补回去的,是我。
所以我不只在"看病",我同时在解一道"如何在医保规则内把病看好"的应用题。而这道题的难度,常常比病情本身还高。
第三个角色,是核查身份的警察。
今天这件事,就是这个角色。
而最荒谬的地方在于——
今天能识破这张卡,靠的根本不是什么核验系统。
靠的是我的临床判断。
是我知道,一个 61 岁的女性不可能再有"月经不调"这个主诉。 是我读了十几年医,才能在那张卡和那个人之间,一眼看出"年龄和疾病对不上"。

换句话说——这个系统,正在悄悄地把医生的专业知识,当成一道免费的反骗保过滤网在用。
可我没有受过任何身份核查的训练。 我没有任何执法权。 我手里没有任何核验设备。 我甚至没有时间——我后面还排着 50 个号。
但制度默认我,要在这一切都没有的情况下,去当那道反骗保的第一关。
而且——这道关如果我没守住,罚的是我。
第四个角色,是所有冲突的承受者。
当我作为"医生"想看病、作为"会计"要控费、作为"警察"要核查身份——
这三个角色,在那个冒用医保卡的患者面前,全部撞在了一起。
而她不会冲着"制度"发火。 她不会冲着"医保局"发火。 她不会冲着"DRG 政策"发火。
她只会冲着那个坐在她对面、活生生的、唯一能让她骂到的人发火。
那个人,就是我。
医生,永远是这套结构里,那个唯一在场、唯一能被骂到、唯一跑不掉的人。
我跟你讲——
这就是我们这一行最荒谬、也最让人寒心的地方。
一个系统,把它本该自己承担的核查责任、控费责任、风险责任,一层一层地——
全都压到了门诊那张三平米的桌子上。
压到了那个本来只想"把病人看好"的医生身上。
医保要控费,那是医保该解决的事。可控费的执行成本,转嫁给了医生。
身份要核验,那本该是一套技术系统的事——人脸识别、电子凭证、就诊实名核验。可这套系统留下的窟窿,最后要医生用临床经验、用三分钟、用自己的工资去堵。
骗保要追责,那是监管部门的事。可事前他们不介入,事后追责,却追到了接诊医生的头上。
这不是医生在"多管闲事"。
是这个系统,把太多本不该是医生的事,硬塞给了医生。
而最让人无力的是——
这些事情,没有一件,能帮我把病人的病,看得更好。
它们只会——
占用我问诊的时间。 分散我判断的注意力。 消耗我本该用在病情上的精力。 让我在该专注于"这个人到底哪里不舒服"的时候,分神去算账、去核身份、去防着对面的人骗我。
到头来,受损的是谁?
是那个真正生病的、规规矩矩用自己医保卡的病人——他能得到的诊疗时间和注意力,被这些杂事一点一点稀释掉了。
也是医生自己——我们被迫从一个"专注的诊断者",变成了一个"分心的多面手"。
我们这一代医生,不是不愿意守规矩。
我们只是想问一句——
为什么守规矩的成本、核查的成本、控费的成本、防骗的成本——
最后全都要由"看病的那个人"来付?
我们希望——有一天,一个医生坐进门诊室,能够只做一件事——看病。
把病人的病,看明白,治好。
仅此而已。
这本来,就该是一个医生唯一需要做的事。
